一场宗教占领案和无法分辨恶魔的结尾这便是《哭声》的可怕之处

灾难的开始总是缘起于传闻,但是这些消息,就像将一颗石头丢进湖里,人们只看得见水面不断的涟漪,却不见沉入水底的石头。

《哭声》集犯罪、惊悚、悬疑、推理、宗教、黑色喜剧类型于一身,在2个半小时的片长里置入活尸、中邪、驱魔等情节,尽管元素多重却混而不乱,导演罗泓轸将迂回的情节层层堆砌,以混血类型片来玩转人心,让你前一秒的自以为,在下一秒痛赏你一巴掌将你推翻。

“谷城”,韩语音同“哭声”,罗泓轸的背景就在这里,连片名也取了谷城的音,就叫《哭声》。

其实导演已很清楚地告诉你结局,只是巧妙地没把话说死,于是你拥有百种的解读方式。于是影片透过镜头、美术、道具、服装暗藏玄机,也造成不少观众想冲2刷、3刷的原因,《哭声》的话中有话,确实并非那么单纯的故弄玄虚。

但《哭声》不是单纯的恐怖片,它不是一部记录正义大胜恶魔的电影,它既不交代萨满与恶鬼的来由,它也无意透过镜头暗示每个角色的背后动机,想看到只要镜头拍到恶魔,他就会在无人角落露出邪恶冷笑的观众要失望了。

《哭声》就像是张没有地标的地图,你觉得传统定义上的好人,似乎怀有隐情,你觉得罪该万死的真凶,却又似乎无辜被诬。它告诉你有那么多条路可走,你却猜不到谁站在正道谁在险道。

这着实是一部难以定义类型的作品。它让观众不断陷入自我怀疑,只因每分每秒都在推翻真相,脑中思绪不断与导演罗泓轸“过招”。

“A说B说谎,B说C说谎,C说A、B都说谎,到底谁在说谎?”整部电影有如这个莫比乌斯环。

当双方都在指控对方说谎时,即便是以上帝角度从头到尾观看电影的观众,皆有可能推敲错误。

眼见并不一定为凭,《哭声》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像不断旋转真相的硬币,即便你认真看却有如走马灯般,唯有最后硬币倒下那刻,观众才知道朝上的是数字还是花面。

所以我说《哭声》最大的优点,便是几乎不利用现有特效,光以演员演技及画面手法便能勾勒出人们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感,例如许多阴暗色调,纵使在白天也多为阴天,如为艳阳天则多为钟九父女回忆的桥段。

拍摄环境的混乱、出现的生物多为黑色皆让人感到心情沉闷的感觉。因为有了这些拍摄手法及场景的布置,使得这部神魔片不刻意利用特效,便能让观众感受到最真实的超自然现象,更贴近生活。

安排一段萨满巫师、日本人双方隔空斗法,透过画面的对比,祭坛场景一明一暗,祭品一边用乌骨鸡一边用白鸡,营造出一种正邪对立的感觉,并且快速切换两边斗法的画面,再搭配震耳的法器声跟诵经声,挑动观众视觉、听觉神经,很难不全神贯注去欣赏这一场隔空斗法的好戏。

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奇怪,本质上是恐怖片,但是却夹杂驱魔、巫师、鬼魂、僵尸、宗教等血腥画面,观看之前的确需要警语,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电影中会出现什么。

电影中的美术设计,尤以驱魔的场景,是罗泓轸拜访多位信教人员,以及真正的巫师请教过后布置而成,逼真的道具和环境更让诡诞的悬疑气氛增色不少。

即便眼睛所见、耳朵所闻,其实都是一种混淆视听的做法,而这正是《哭声》所玩的把戏。

而《哭声》却是令人震慑不已的惊人结局,最后30分钟顿时让眼睛业障激增,分不清是真是假。

罗泓轸曾以《追击者》拿下韩国金钟奖最佳导演,可以发现导演特有的说故事方法在《哭声》中也有体现。

《追击者》近乎在开头前十分钟便告诉你凶手是谁、死者在哪,但是除了观众和凶手外,片中的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追击,加上改编自韩国真实连续杀人犯的故事,罗泓轸却以近乎直观的角度创作剧本,让人即便在知道真相外,依然能感受片中的悬疑和紧张感。

而《哭声》也有一曲同工之妙,带有极为暗示意味的第一颗镜头,更大方地告诉你幕后凶手是谁,但是所有的告知真凶却比较像耳边的催眠,让你一步步走向导演设下的陷阱。

比较两者,不难看出《哭声》的水平大幅提升,尤其是镜头的稳定度,加上全片丝丝入扣的铺陈,即便是156分钟的片长,反而让人大呼值得。

而韩国电影非常喜欢用老男人和小女孩的组合,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从《我的大叔》《追击者》《熔炉》等,以父亲之名、男人之权的力量去拯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这也是人之常情。

《哭声》中塑造了一个胆小无能的警察父亲,为了保护女儿开始滥用职权,只为了抓出真凶。“亲情”在片中只是一个引子,作为人类之于神之于魔鬼之间,到底该相信什么?

一如导演所说,“在现实的犯罪中我找不到答案,所以就开始去想别的一些原因,也就是脱离现实的意思。于是在思索的过程中,就扩张到了超自然的范围。”

你们为什么慌张?为什么心生疑念呢?你们看我的手,我的脚,就知道是我了。摸我看看。魂无骨无肉,你们看我是有的。

人们以“魂无骨无肉”作为评判是鬼是神的存在,以“相信最接近自身形体”作为标准本身便局限了自己,可见得人们常囿于自身的枷锁来寻求解答,然而很多的解答又并非以人的理解所能接受,因此怀疑、害怕、逃避塑造成了人心的脆弱,一碰就瓦解,就如同恶魔说着神的话语会让人感到绝望及惧怕。

我想到比较合理的解释是:驱魔电影的核心常常表达出恶魔会去“诱惑”人们,你相信什么,它就会去诱惑你、误导你、困扰你。

如同耶稣复活后祂的信徒所表现的态度便能知道,就算在真正的上帝面前,只要有一点是无法确定的,或是感到被抛弃、背叛,都有可能毁神灭佛。

这从中国古代周朝便有这样的想法,在《孟子·尽心下》便有提到: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也就是说既然已经做到最好的祭祀礼仪了,却仍发生干旱水灾,那么便要换掉祭祀的神明。

虽然靠着后天道德教育和法治规范,尽量趋善避恶,但内心的欲望从未消失过,外在的诱惑有如糖衣毒药(魔性),企图打开道德的缺口,而贵人的相助(神性)是悬崖勒马的契机。

然而,人性有好逸恶劳和近乐离忧的一面,这使得魔性在斗争上易占上风,再加上若没有坚定的信仰加持(如钟九最后的错误选择),悲剧的产生势难避免。

因此钟九在选择“日本人、萨满巫师及女人”上出现了选择的困境。而究竟何为神、何为魔,其实到了片尾仍有许多疑点存在,很多人说白衣女子是驱魔人,但为何她身上穿的是往生者的衣物?而最后钟九的选择仍摆脱不了悲剧的命运,让人不经怀疑任何神或魔都有可能是无情的存在。

影片中有一个细节,白衣女子在电影登场时,做了一件特别的事,朝着钟九丢石头,同样地也有记载,《约翰福音》第8章7小节:

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

“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这个举动无疑是暗喻谁是清白的。也就是说,拿石头丢钟九这个行为象征无罪,所以这个桥段是排除女子是反派的重要证据。

除了上述这段话外,女子告诉钟九鸡啼三声前不能回家,就像当时耶稣在最后晚餐时告诉门徒彼得“我实在告诉你,今夜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为了让他知道在当危险到来时,他会否认和耶稣之间的关系,这样做是为了希望让迷失之人能够从迷惑中清醒过来。

除去内容的隐藏讯息,改以讨论剧情脉络,影片在剧情推演上显得缓慢许多,影片前1个小时几乎在铺陈,让多数以感官刺激为主的电影观众感到乏善可陈,然而在这漫长的铺排中埋入了许多重要的因子。

也因为如此,这类电影绝非第一次便看懂的平易作品,而是充满着罗生门的剧情。

刻意营造得让人匪夷所思的意象(如将日本人与巫师作法交错放映),看似神魔对抗,听到那令人烦闷的乐音暗示导演为误导观众所设的局,让人恶心想吐的画面,都让人觉得不安、紧张……

可是随着剧情发展我们马上可以确认,他们根本是一伙的:不只话语和行动相互配合,在物件上,两人也都动用牲畜来祭祀、相机来记录。

千万注意相机:这个完全属于视觉的玩意儿,本来就具有高度的欺骗性,更不用提在文化史上,对传统东方而言,相机是标准的“勾魂摄魄”机器——日本人在全片最后以魔鬼型态现身时,甚至手持相机。

如果你只看表面,就会只看到老人与男人的对抗;突破表面,你就会发现他们是一体的。

要突破这个盲点,你只有站在女人的角度上才有答案,而如前所述,这又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遐想。

萨满巫师全片未与日本老人正面接触,行为却处处有利于后者。这足以说明就算韩国人不是真凶,至少也是殖民结构的潜在共犯。

片中他处处流露着肤浅与物欲的象征,不只身着名牌运动服,登场时一派有形有款,更直接对受难者开口要钱,丝毫没有超脱世俗的气息。褪去这些表象,更讽刺的是,巫师的内裤跟老人一样,都是日本传统男性兜裆裤的“褌”。

每次现身,除了若干受害者的衣着服饰,一律素净白衣。再者,论法力,她远远高过其他两位,只在不得不有所作为时才介入世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与代表魔鬼的日本人直接接触的,反而是那位柔弱不堪的神父,只有他才懂日文。这多少代表了基督教在韩国历史上跟西方、进而是“在亚洲代表西方”日本的密切关系。

当然,正如罗导演在媒体上的访问所言,因为电影所谈论到的神怪之说,离奇之余也令人极为心寒,出于为了避免因为同音元素而影响这个他成长故乡的名声,结果他选择在电影的官方名称上加上“哭声”的汉字作伴,指明电影并不是在丑化谷城。

但选择“谷城”作电影取景之处,有学者指是由于谷城是当年日本殖民朝鲜半岛之时,朝鲜民族反抗力最大且日军对那里的民众以最残酷的手段血洗那一带地方,因而有影迷借以推敲《哭声》中的日本人是恶魔,使用鬼神的降术来一一杀害整村的居民,是一种电影的借代手法。

但这样的分析却未有学术理据支持,难以百分百肯定当年日殖有否刻意针对谷城居民进行屠杀。但借用国村隼饰演的日本老人角色,来象征着日本殖民者对朝鲜民族的控制,却是毋庸置疑的。

一位日本神道教信徒来到韩国,钓鱼似的等待猎物上钩,在一条小村落里接连女性,并在乡村内家里建祭坛,把他从她们身上的得到的物件,再施以魔咒,让魔鬼的邪灵依附着她们,最后命令她们以刀子杀害家人……

显然易见,罗泓轸把这个人物写成一个外来者,以残酷手段进行灭村行为,与当年日本帝国主义者在朝鲜半岛曾经执行的高压管治,有着借代的意味。

想当年日本殖民朝鲜半岛的时代,针对着朝鲜人民内部的宗教信仰,日本殖民者曾使用各种残忍的方式,推动洗脑式的宗教改造,迫使他们放弃他们原有的基督教信仰,甚至残杀基督徒,改为“内鲜一体”,同样崇拜日本神道教。

因而,电影借国村隼的角色,隐喻出日本殖民地时代在朝鲜半岛曾经执行的“宗教屠杀事件”。

《哭声》里还大胆加入西方宗教的元素,更加模糊对于阴阳交界的想像,善恶对错之间的博弈,其实一直掌握于人类手上,重点只在于心之所向,身之所往罢了。

导演也提到:“被害者为什么会成为被害者,用现实是无法说清楚的,但这是一个十分重大的问题。因为没有理由就不会存在。这个问题牵扯到人类是什么?创造人类的神又是什么?神是善良的吗?是实际存在的吗?那之后,就会开始思考恶的问题。”

但在不同年代面对着不同的时代挑战。当年西方基督教传入朝鲜半岛时,基督教便大力抨击萨满教的鬼神论,并对之妖魔化。

后来到了日本殖民年代,否定朝鲜民族宗教的日本人,便把萨满教迫至走进地下发展。

导演罗泓轸本身是基督徒,也难怪《哭声》的宗教色彩格外强烈,还让无神论的男主以悲剧收场。

人生在世肯定会遇上万千种难题,人心自然会陷入矛盾迷惘中难以抉择,然而最致命的莫过于自身的无知与盲从,在最紧急的状况下作出最错误的判断。

《哭声》没有刻意要你行善,但绝对劝你要谨慎行事,一但做出愚昧的坏事,你就落入了魔鬼的圈套,回不了头了。

《哭声》精彩的地方正如导演所说,当电影指引你向西走时,却发现真相却在近在眼前的东侧,用人类真实的情感,让观众达到极致的毛骨悚然,这早已跳脱恐怖片的设定,而是以假乱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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